| 广东陆丰龙潭水库泄洪区130个村庄人与水争地引发连年水患 |
6月15日凌晨1点，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撤离了地面，许朝顺蹲在凳子上抽烟，看着洪水缓缓地升至膝盖高。过了2点，许朝顺依然不敢上床睡觉，他担心房子会倒塌，这栋30多岁的老房子，年年都在经受洪水浸泡，“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倒下来”。邻居家的泥砖房去年就倒了，一片残砖断瓦，天井长满了杂草。
许朝顺是惠来县东港镇西岭肚村村民，他们村紧挨着陆丰县龙潭水库，据陆丰县水利局透露，水库泄洪区含盖陆丰及惠来130多个村庄40多万村民。
西岭肚村就是靠得最近的村落之一，一旦洪水从水闸泄出，漫过324国道，就能把西岭肚村数百亩成片农田淹没，建在低洼地上的村民聚居村落，也在洪水的来来去去后，室内潮湿不堪，墙面上的黑苔，已蔓延至屋檐。
农田一年最多被泡十五六次
龙潭水库是陆丰市龙潭灌区的主体，整个灌区包括龙潭、巷口、尖山三座大、中、小型水库(总库容1.593亿立方米)，以及一条44.79公里长的总干渠道，担负着陆丰、惠来、华侨三地15个镇(场)21.83万亩农田的灌溉和70多万居民的用水供水任务。三个水库两个建有发电站，尖山小水库则主要用于供水。
这三座水库紧密相连，当地人将它们统称为龙潭水库。从地图上看，龙潭水库正好处于普宁市、陆丰市、惠来县三地的交汇处。水库70%的面积处在普宁市辖区内，大坝、电站建在陆丰市，发电收益归陆丰，而泄洪区主要在惠来县。洪水压境，受灾的基本上都是惠来的村民。
“1958年水库建好以后，每当雨天泄洪，大水都会进屋，淹没水田。”6月18日，在324国道边上开垃圾回收站的许春桂说。他们家16人吃饭，只分了两亩多水田，洪水泡的次数多的年份，有十五六次，水田减产，原本可产1000斤的，亩产只有300斤，根本不够吃。这些年都是靠垃圾回收站，一分一毫的收入帮补家用，“也总算把小孩都养大了”。
“既然年年淹，为何还年年种？”记者问。
“没办法，被水淹了，再减产也或多或少有得收，不种就没得收。”许春桂说，“改革开放以前，什么都是集体的，淹了就淹了，大家也无所谓。分田到户以后，就紧张了，到现在基本上都没有丢荒的，人多地少，房子可以丢，但水田谁都不愿荒掉。”许春桂一家迁出村庄多年，一直没有放弃村里的土地。
许春桂属于少数外迁的农户，大多数人还是住在村里。记者走访了几条自然村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：家具下面都没有堆放杂物，地面上空空的。村民说，这是长期“泡”出来的经验：“这样洪水来得容易，退得也容易”。
“每次水进屋，总会带着一堆东西进来，什么胶袋啦、树叶啦、死鱼啦，甚至还有水蛇！”村民说，房子内如果杂物堆得太多，这些东西随水进来，就容易留在家里，不好清理。
此外，记者看到，多数人家都用砖头将床垫高，而且大都是6块砖的高度。
为什么是6块？村民说这也是有学问的，“每年的水位都差不多，少了就不起作用，多放几块砖，上床也麻烦，6块砖刚刚好，如果加了6块砖还不行，那这房子也不能住人了，得赶紧撤离！”
老房子都在不断地“改造”，加牢加固不说，每家的房子还多加了一个敞开的阁楼，怕潮湿的物品以及重要的家当，都搁在阁楼里。在村民林婶家，阁楼下面是床、蚊帐，阁楼上放着小孩的作业本、墨汁，还有一双布鞋。
村民许朝顺家，进房子只需要跨过门槛，而进猪栏则要上3级台阶。“水进屋，人能逃，但猪走不了，”他说，以猪的身高，刚好被水淹没。为了对付洪水，他们把新盖的猪舍升高了半米，4头肥猪，比人住得还高。
除了“内部调整”以应对洪水，经济条件稍好的村民，选择外迁的办法，彻底告别“水浸屋”。
在西岭新村开杂货店的小许说，她们家1995年迁到地势较高的新村。过去住在老屋，只要看到乌云，她就赶紧动员全家收拾房间，将东西搬上阁楼，“迎接”洪水进屋。
“以前大家清早的话题是，昨晚你家里浸了多高？在新村，基本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”。小许笑着说。
天要下雨，库要泄洪
从6月13日出现强降雨天气至今，龙潭水库的水位一直处在72.5米以上。已超过这个季节水库的控制线——72米。
6月18日下午2点，龙潭水库泄洪大坝持续开闸，哗啦啦，大水冲出闸底，以不可抵挡之势，如箭般向河道奔去。
陆丰水利局局长兼三防办主任詹奋跃告诉记者，6月13日库内三个测量点返回的数据显示，降雨量都达到了300多毫米，水库的水位也达到了72.45米，数据上报省防总后，立即下达了泄洪指令。
洪水一泄，引发农民反映洪涝损失严重的新一轮上访活动。由于水库泄洪区牵涉汕尾的陆丰和揭阳的惠来，群众多头上访，一时间，闹得沸沸扬扬。
水库干渠下游头行水管所所长说，经常有农民上门“兴师问罪”，因为水管所负责水闸开关，但农民不清楚这是“保障大局的指令”。水管所“只是按上级指令办，说开就开。”
“好几个镇干部向我反映，做群众思想工作十分头痛，”詹局长说，“但这是天灾，不是人为的，执行指令泄洪，保证水库安全是首位的。”当时，陆丰三防办第一时间将泄洪指令通知了惠来县水利局及三防办，然后采取科学调度的方式，渐进式泄洪。
詹局长说，“天要下雨，很多事情非人的意志能改变！”这半个月来，全省普遍出现强降雨，陆丰、惠来也不例外，各个村庄本身到处都是水了，这一泄洪，房屋进水、农田被淹就自然出现了。“总的来说，经过这些年的排险加固，陆丰这次受灾情况，在全省来说，算是比较轻的。”
据龙潭灌区管理处陈主任介绍，一年前，情况更为糟糕。从龙潭水库排出的主干渠道一直“带病运作”，多处渠段存在安全隐患，由于长期积淤，总干渠道的过水能力大打折扣，从原先设计的18个流量减弱到6个流量，水都分散了，不能集中控制，农田灌溉更受到影响，从设计灌溉的21万亩降到了10万亩。
直到去年7月21日，主干渠道的木渡槽石拱涵坡脚出现严重漏水，灌区管理处新的班子借抢修机会，同步开展了对主干渠道进行大规模清淤清障的三次整治。随后，干渠才恢复原先的流量，保证畅通，改善了多年来的人水矛盾。
“当时动用了15台挖土机，200多工人，领导职工齐上阵，顶着炎炎夏日，加班加点，连续奋战了7个昼夜，完成了22公里干渠的清淤工作。”灌区管理处林副主任介绍说。
6月17日下午，记者沿干渠边逆水前行，干渠一边已经开辟了3米宽的道路，车辆能顺利通过。从水库泄出的泛黄的洪水，急速奔流，一旦水位提升，干渠中间的数个水闸便按指令开闸，向旧河道进行二次泄洪，减缓水库及干渠压力。陆丰市水利局戴副局长概括说：“这就是河水归河，用河道疏导洪水。”
但现实往往并不理想，河水归河，流经村庄就会引起泛滥。戴副局长认为问题症结，与下游泄洪区的旧河道、农村灌渠日益积淤变浅、变窄有关。
人水争地，排洪道面目全非
村民许木顺这些日子心里很不爽，他200多棵，已经种植了10多年的荔枝树，一夜间全被砍光了。他想不明白，水库修路把他的荔枝砍了，却一分钱也不赔。
与许木顺一样的村民还有不少，他们认为先有村庄，后有水库，“我们在自己的祖宗山种果，怎么又得罪水库了？”
“这本身就是水库的地盘。”灌区管理处黄副主任解释说，在去年以来的3次干渠清淤整治中，按水法及水利工程管理条例的规定，村民占用干渠的保护范围，种植荔枝树都是非法行为。3次清淤整治总共清除了干渠两边7000多棵荔枝树、300多棵杨桃树和500多棵松柏树，“多数人在解释后都能理解、配合，只有少数人想不通”。
这近万棵果树所占用的只是整条干渠的1/2，还有20多公里的干渠有待汛期过后进行清理。水利局一干部告诉记者，村民种果占用“水的地盘”，是逐年蚕食的。用头行水管所几个职工的话说，“这都是历史问题了”。
在水库建设以前，一直就有村民在泄洪区内生活和生产，况且，水库只有在山洪爆发的雨季才泄洪，平常基本上不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。所以，在水库泄洪区的130多个村庄，与其他村庄一样，按节气播种、收割。
然而，随着人口的增长，为了生存，人与水开始争地。人们开始向干渠以及河道两边要地，甚至填埋河道垦田，把堤防不断向大河推进，以获得更多的土地。
葵潭镇就是一个例子，近15年来，该镇大面积种植荔枝，农民尽其能力扩大种植面积，向河道、干渠两旁要地，是自然而然的事了。
在人们与水争地的过程中，用于泄洪的河道日益缩小。记者沿着葵潭镇附近的几条旧河道看到，泄洪道中央浮起了冲积的淤泥，洪水只能绕道行走，有些河段出现了塌方，有的则由于农户的填埋，形成了狭窄的河道塞水口，只要多一点杂物，就能挡住水流，使水位升高，淹没农田。
与这些河道紧密相连的，是村庄原有的灌渠。由于当地属经济欠发达地区，一路上基本没有看到三面光的农田水利灌渠，都是由杂草间开的水渠，约1米宽。
像这样的水渠，怎么能承接水库泄出的洪水？龙潭灌区管理处陈主任告诉记者，前些日子，在干渠清淤整治中，工作队顺道将东港镇几条村的灌渠进行了拓宽清理。在最近几次泄洪中，这几条村基本上没有任何影响，“泄出的洪水，几个小时就由灌渠排走了，禾苗短时间被淹也影响不大。”
6月18日中午，陆丰市水利局戴副局长在葵潭镇附近下乡排查险情，他建议，把属于洪水的通道还给洪水。让开闸的洪峰安全通过，减轻上游堤防的压力，也减少对作物的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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